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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金還是沙?面子之戰—《鍍金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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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世紀上半葉,法國劇作家臘必虛以結構精妙、諷刺辛辣的「佳構劇」聞名。其代表作《迷眼的沙子》(La poudre aux yeux)描寫兩組中產階級家庭為了兒女婚事,不約而同編造謊言自抬身價,互相向對方眼中投擲「迷眼沙」(假象)以求高攀。這類兼具通俗趣味與社會諷刺的劇目,經宋春舫(1892-1938)等學者引介進入中國。宋氏推崇臘必虛那種能吸引大眾並療癒社會的笑鬧風格,認為其藝術恆久性與娛樂價值,能為當時過於嚴肅的社會問題劇注入一股活水。


 1936年,曹禺將此劇本土化改編為單幕諷刺劇《鍍金》。相較於原著兩幕雙向較勁的複雜結構,曹禺簡化了情節規模,將焦點凝聚於「馬家」單方面的精明算計與虛榮。劇名靈感源自劇中關於「鍍金錶鏈」的辯論:馬太太認為,老實的女兒即便質如真金,若不刻意「鍍上一層光彩」外表,也難以獲得社會青睞。曹禺透過流利生動且具中國市民色彩的語言,將法式幽默轉化為對中國小市民愛慕虛榮、迷信面子的精準解剖。在1940年代抗戰期間的演出版中,該劇常加入如「趙二叔」等具備正確價值觀的角色,在劇末現身訓斥眾人的「鍍金」行為。這種改編不僅保留了原著的諷刺基調,更賦予劇作積極的社會教化意義,使其成為當代戲劇教育與舞臺演出中極受歡迎的經典轉譯作。


 吳紹同的照片揭示了這齣劇作為「改譯劇」的特殊性格。畫面中人物身著西裝、繫著大領結,背景更出現了西方鋼琴,標示了劇作源自歐洲中產階級的文化根源。然而,這些「摩登」元素卻與中式的八仙桌、算盤、把脈等本土行為同臺共處。這種並置並非單純的門面裝飾,而是劇作將西方的虛榮轉譯為中國觀眾能理解的生活細節——當馬太太熟練地撥弄算盤時,觀眾看見的不僅是十九世紀的法國,更是抗戰後那個急於與世界接軌、卻又紮根於傳統市井的中國社會。


 在多張照片中,攝影家精確捕捉了點題的道具如算盤與紙筆,以及核心道具「錶鍊」,使其成為馬家算計與「鍍金」心理的具象化。攝影家透過近景捕捉角色低頭書寫或撥數的動作,讓「精明」與「虛偽」不再是抽象的臺詞。同時,吳紹同亦敏銳地定格了演員極具喜感的肢體神態,雙方較勁與帶開套招的瞬間,使「面子戰爭」的荒謬現場躍然底片之上。相較於《朱門怨》那種窒息的嚴正解剖,《鍍金》展現出另一種相對輕鬆卻仍舊犀利的教化策略,呈現出抗戰戲劇在追求宣傳之餘,亦兼顧娛樂價值與藝術恆久性的多重光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