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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陸碼頭上的人性悲喜—《大馬戲團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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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國劇作家安德烈耶夫(Leonid Andreyev,1871-1919)的象徵主義名作《吃耳光的人》(He Who Gets Slapped)原作本是以法國城市為背景,探討一位受盡背叛的知識分子在信仰崩塌後,選擇隱姓埋名進入馬戲團,成為一個靠「挨耳光」博取笑聲的小丑。在安德烈耶夫筆下,它是一個關於精神流亡、命運殘酷與人性絕望的虛無主義寓言。


 然而,劇作家師陀(1910-1988)在1942年改編《吃耳光的人》的話劇《大馬戲團》中,將這股悲觀情緒徹進行大幅度的重寫。他將背景移置於中國近代的水陸碼頭,角色也從西方藝人轉化為本土「土戲班子」的馬戲藝人。故事主線不再僅聚焦於小丑的自我毀滅,而是轉向跑馬青年小銃與走索姑娘翠寶的愛情。他們是馬戲團底層社會中最純真的一對,渴望掙脫命運的枷鎖。然而,自詡貴族後裔的慕容天錫為圖錢財,執意將女兒翠寶委身給墮落的黃大少爺為妾;馬戲團老闆娘蓋三省則因覬覦小銃,在背後陰狠操弄。最終純真愛情在黑暗社會的壓迫下走投無路,小銃與翠寶以極端的服毒之舉,完成了對現實沉痛的控訴。


 作為抗戰時期的戲劇作品,《大馬戲團》具有強烈的社會教化意涵。它透過慕容天錫的愛慕虛榮與蓋三省的毒辣操縱,建構出腐敗與自私的視覺符號,旨在諷刺當時社會中見利忘義、卑躬屈膝的逆賊與同謀,提醒民族苦難往往源於內部道德的崩解、出賣。這種從個人精神絕望轉向階級剝削批判的敘事,成功地將西方經典轉化為喚醒民族自覺的「心戰」時刻。


 吳紹同在 1948 年為軍中演劇三隊在臺演出所拍攝的劇照,為這段跨文化傳播史留下了珍貴的視覺見證。當時正值第三屆臺灣光復節,在博覽會的盛大背景下,這批影像紀錄了戲劇能量隨政權更迭轉向臺灣的關鍵瞬間。攝影家為呼應「水陸碼頭」的草根設定,特意在室外自然光下,以水泥建物與簡易搭建的高腳長凳作為主場景。這種去劇場化的空間敘事,不僅強化了底層藝人流離失所的真實感,更在簡約背景前,更精準捕捉角色或獨立自省,或對峙、揶揄、挑逗、拒從等對手戲,引發觀眾辯證的瞬間。


 由演劇三隊詮釋的版本,展現了戰後初期演劇力量在政治動員與庶民美學間的拉鋸。透過吳紹同的鏡頭,我們可以看見翠寶與小銃學跑馬時的純真期待,與慕容天錫那種算計、卑微的嘴臉形成強烈對比;整體呈現出一種粗獷且具生命力,如馬戲團般的流動劇場特質,使原本的社會批判議題,在光復初期的社會語境下,演化為一種兼具大眾娛樂與民族自覺的混血文化表演。這批劇照具體呈現了西方劇作在中國與臺灣本土化過程中,融合象徵深度與現實質感的獨特面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