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是一個在臺北長大,真正愛照相的27歲青年。初到上海,看到很多與臺灣不一樣的風俗習慣,有很新的,也有很老的。社會上貧富相差很遠,智識程度相差也很大。黑社會的惡勢力橫行霸道,無法無天,因之人情冷淡,甚至見死不救。一切都給我很大刺激,所以自然而然一有空閒就把所看到的拍了下來!」——張才
這句話,是討論張才(1916-1994)《上海》系列作品時最常被引述的本人說法,咸認為是他對該系列的拍攝背景所言之最直接明瞭的解釋。1989年,《上海》系列以主題式呈現之後廣受矚目,包括上海的劉海粟美術館亦曾於2010年舉辦個展,該系列首次在當地展出,中國大陸攝影史學者顧錚認為,這批照片彌補上海1940年代城市影像的匱缺(註1);而對張才來說,《上海》系列無疑是他個人攝影實踐的開端,日後返臺拍攝的民俗節慶、原住民、街巷生活等代表作,都是在此基石之上持續開展出的精彩面貌,但除此之外,《上海》系列展現出與其他系列不同的影像特質和現實觀照,更彰顯其蘊含的特殊意義與價值。
張才:愛照相的臺灣青年
1950年代,張才與鄧南光(1907-1971)、李鳴鵰(1922-2013)合稱「快門三劍客」備受推崇。張才出生臺北大稻埕,雙親為殷商和名儒之後,家境不俗,自小受到兄長張維賢(1905-1977)的影響至深。張維賢熱衷舞臺劇,被稱為「臺灣新劇第一人」,張才跟著在新劇舞臺軋一腳演出,雖然懵懂,卻在無形中打開他的視野與社會關懷的心胸。
為牟取一技之長,在兄長安排之下,1934年張才前往東京學攝影,曾在東洋寫真學校、武藏野寫真學校和「工藤寫真館」附設工藝寫真研究所研習技術。1930年代日本藝壇與西方交流迅速,透過兄長,張才接觸到推動「新興寫真運動」的要角,如:劇作家村山知義(1901-1977)、攝影家堀野正雄(1907-1998)以及影響他最多的《寫真時代》(フォトタイムス)雜誌主編木村專一(1900-1938)等人。
「新興寫真」主張攝影是一門獨立的藝術,攝影者應開拓出影像自身的獨特語言,因此,除了學習光學、科學等知識和技術,為凸顯觀照時代的精神,拍攝主題大多聚焦在現代經驗的傳遞上,比方說街頭獵影和常民生活,城市的興起、轉變與邊陲角落等。
張才留日期間躬逢日本攝影思潮蓬勃發展,他從攝影雜誌剪下具啟發性的圖文資料,分門別類收進剪貼簿裡,成為建構自己知識系統的學習典範,而進一步將這些養成開展出來的便是《上海》系列。
1936年張才學成返臺,在臺北市太原路開設照相館「影心寫場」,但他經營的隨意,出入的文化界人士比顧客還多,也常帶著徠卡相機拍攝友人交遊的照片,像個名流雅士。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,眼看新劇發展受限,張維賢轉赴上海經商。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起,為了躲避日本軍隊徵召,加上老母親當時已在上海,為能就近照顧,張才和妻子張寶鳳帶著襁褓中的長子舉家遷往上海,這個決定也成了攝影生涯的轉捩點。
上海:天堂和地獄並存的「魔都」
張才在上海的時間為1942年至1946年,雖然只有短暫的四年,卻歷經了日軍全面佔領上海到戰敗投降,接著是國共內戰的混亂時局。
被日本作家村松梢風(1889-1961)形容為「魔都」的上海,從一個小漁村發展成國際現代化城市不到百年光景。因《南京條約》(1842)被迫開放通商,英、美、法列強先後在上海設立租界,商業、生活與文化等也隨之西風東漸。「孤島時期」(註2)大量人口和資本流入,租界更發展成作家陸其國(1954-)筆下描述之「畸形的繁榮」。
1942年,張才持日本護照進入上海,上海的華奢與餓莩帶給他莫大的衝擊,他平日協助兄長經商,業餘時帶著徠卡相機在街頭穿梭,透過雙眼、雙腳勤快地走、看,相機是他身體延伸出去的觸角,觀看上海這個天堂和地獄並存的國際城市。
劉海粟美術館2010年策劃「逝影流光:張才攝影展」時,曾按圖索驥歸納出張才兩個主要的拍攝區域:一個是蘇州河北岸的虹口、閘北;另一個是從外灘經南京路至跑馬廳,是上海熱鬧的精華區,再由此輻射到周邊區域。
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目前典藏張才作品共114件,其中《上海》系列有57件,內容大致可分為:標誌性的西方建築、交通工具、華洋共處、消費娛樂、平民生活等面向,可見他大量使用抓拍(snap shot),被攝者大多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拍攝下來,就像瞬時即景,留駐上海街頭的日常。張才能這般理性而冷靜地保持心眼敏銳的機動性,部分要歸功於徠卡相機的小巧機身。1925年Leica I(A)首度在德國亮相,突破過往大型相機的侷限,它的小巧便攜堪稱劃時代的發明,彼時上海仍是敏感的戰亂之地,若不是能以日文溝通,加上小型相機較不顯眼,張才恐怕也無法自由地在街頭拍照。
由此也延伸出,當時赴陸的臺灣青年多面臨「持日本護照的臺灣人」的身分認同問題。身為一個外來者,張才在上海這個長期半殖民化的城市從事影像探索,而當時上海已全面受到日本控制,這不禁讓人疑惑:「張才《上海》影像中的主體性如何建構與確立?」對此,中國學者顧錚認為,從其影像的不慍不火,「照片畫面飽滿,影像單純質樸,瞬間把握確定⋯⋯讓可能造成磨擦和緊張的個人身分上的分裂,給出了新的關係與探討的空間。」(註3)或者也可這麼說,較之於國族意識的身分思考,張才的《上海》系列更關注「人」在現代化發展過程中的生存狀態,也因此這些影像更能突破時空地域的疆界,以更宏觀的視角論述之。
《上海》系列:攝影生涯的第一座豐碑
置身在上海這個新舊並呈、華洋共處的複雜又奇特的城市,張才在《上海》系列展現靈活的拍攝手法,例如:從「都城飯店」(Metropole Hotel)對面高樓俯拍的〈電車交叉道〉,鏡頭同時收進了象徵現代化的汽車、卡車與傳統的人力黃包車、牲畜拉車等各式交通工具;〈捏麵人〉近距離捕捉師傅的巧手藝與孩童的笑顏;〈廣東師〉即今日的燒臘店師傅直視鏡頭的神情,令人想起奧古斯特・桑德(August Sander, 1876-1964)的〈西點廚師〉(The Pastry Cook, 1928)和保羅・史川德(Paul Strand, 1886-1976)為生活奮鬥的人物肖像;而在〈六三節燒鴉片〉系列照片,張才又像個攝影記者,以連續畫面記錄「六三禁煙節」焚毀沒收的煙土、煙具的公開活動,當時他的拍攝行為也引來軍警的盤問。
面對上海貧富懸殊的現象,張才透過構圖上的對比來呈顯,如:〈街頭賣開水的老婦〉的背景是西方現代化高樓,和前景的人力車伕、路邊賣水的老婦人產生對比;就算是上海的外國人,也有在路邊賣舊衣的小販和衣裝筆挺時髦的白領或上流階級之分,張才皆一視同仁地拍下不同階層的生活樣貌,他曾說:
「寫真的『真』,就是『實在』的意思,就是去面對生活現象的『真』。」
「我喜歡攝影,就是把每一樣都拍下來,或是『順便』拍下來,不一定要有什麼『藝術』的場面,一張照片反映了不同的社會層面與時代文化,生活也好,風俗也好,宗教也好,自然都會包容進去。」
因此,臺灣影像研究者蕭永盛認為,「張才的攝影生命是在上海真正灼燃起來」,《上海》系列的時代性格鮮明,對社會、人物的觀察直接清晰,「無疑地,這是張才攝影生涯的原點,他的第一座豐碑」。
1948年張才於臺北中山堂舉辦第一次個展,展出51幅照片當中包含上海民風,但完整的主題式展出,則是到1989年於簡永彬主持的夏門攝影藝廊推出的第二次個展,這批影像開始受到外界重視,可張才始終認為《上海》系列並未真正完成,他心念著有天能回上海繼續拍攝,這個心願直到1992年方才實現,77歲的張才和妻女、友人蕭永盛那年前往上海10天,相隔50年的上海又是另一番光景了。從上海返臺之後,張才的身體每況愈下,1994年離開人世,留下的影像資產彌足珍貴。
註1:顧錚在〈多重視角下的張才攝影實踐考察〉(2010)文中指出,20世紀上半葉,上海是中國最具現代性的國際大都會和現代文化發展的重要舞臺,可當時上海的攝影實踐對於城市與現代生活並不敏感,少有專注現代生活的情景,他認為張才的《上海》系列鏈結了這缺失的一環。
註2:1937年日軍攻進上海,佔領市中心國際公共租界之外的周邊區域,被日軍包圍的租界猶如一座城市「孤島」。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,日軍攻進租界,結束租界的「孤島時期」,至此日軍全面佔領上海。
註3:參考同註1。
參考資料:
張照堂,〈社會大學的寫真家:張才〉,《臺灣攝影家群像:張才》,躍昇文化出版,1995年。
蕭永盛,《影心・直情・張才》,雄獅出版,2001年。
簡永彬、張照堂等,《張才》,臺北市立美術館出版,2010年。
顧錚等,《逝影流光:張才攝影集》,劉海粟美術館出版,2010年。
王格忠,《張才上海系列(1942-1946)攝影研究》,臺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教學碩士學位班論文,2011年。